蒲公英现代诗歌

时间的列车

青春诗歌

时间的列车

——评叶延滨诗集《美丽瞬间》

作者：程光炜

　　在80年代，叶延滨是以组诗《干妈》名世的。作品对知青生活独特而复杂的体验，对木刻般的乡村人物肖像的勾勒，以及质朴、深厚的写实风格，我至今还有很深的印象。我相信，一定是作者多年郁结的情绪，在历史的转型期找到了喷发口，他宣泄的火一样的诗情，在今天仍不失其应有的认识价值。我们曾经被许诺找到了人生的目标，然而现实却对这一许诺提出了质凝；但这种一代人特殊的“经历”，在今天又被认为是一笔精神财富。复杂而多解的历史，感慨而多变的人生，大概，不仅是《干妈》作者，也是许多同龄人所不
曾料到的。
　　上述社会“语境”，使叶延滨的诗在90年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似乎不再纠缠于个人的感伤，迷恋于价值的裁决，或像有的诗人那样非得对人的“本质”做浮士德式的探寻。这种人生的紧张和诗的紧张，似乎已离他而远去。不错，时间不但把我们带到21世纪初叶，带到了人生的“中年”，也改变了我们的对诗、生活、行为模式的看法。我发现，叶延滨开始怀着更加余裕同时也更加宽豁的心情来感受身边发生的一切，他倾向于选择内敛的生命体验，而不是把剧烈的矛盾和冲突作为诗的主题、题材和表达方式。《感光的底片》表现出对人生“真实”的深切感悟；“陕北”虽然不像过去那样令作者撕心裂肺、难以割舍，但它沉入了另一种不为知的隐密的个人记忆——“在贴着窗花的窑洞里/有支信天游把我张望”（《那浪就这么涌动不息》）；《闪念》切入的是无数个“往昔”中的一个无名片断，尽管它很难被指认一个确切的对象；《如浆如楫如桅》似梦似现实也似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可以理解为对生命的无言的体验。他的艺术表现领域也不再局限于一地、一人、一事，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触动，都成为诗歌的素材：比如“壁画”、“雪睛”、“铃铛”、“空谷”、“沉船”、“石林”、“旅行”、“焰火”、“雨后印象”、“小径”、“冬趣”、“线装书”、“平原”、“友人”、“酒店”等等。在《泉水和诗篇》中，我们读到了这样无须“点明”的文字：

　　　　　　瞬间则美，我们的视线
　　　　　　因为美而停驻在这一瞬
　　　　　　我的诗句要跟随时间向前
　　　　　　那少女不会永远十八岁
　　　　　　那水罐会沉重她的腰肢

　　在这些诗篇中，我确切地感觉到，不光是诗人的作品，不光是诗人创作时的心绪，而且还有我们正在经历和体验着的文化氛围，真正进入了“中年”阶段。诗人由青春所讲述的故事，是幻想和不切实际的浪漫的结晶。这歌必然是年轻的。这决定了80年代的诗篇必然会和“青春”、“梦想”、“感伤”、“奋进”这样一些字眼联系在一起。然而，青春期的诗歌又是幼稚的，浅显的，它不可能给人们的心灵——尤其是我们这些人的心灵以持久的感动。没有青春冲动的人生是可怕的、苍白的，但仅仅有这种冲动的人生也是可怜的。
　　生活总是这样的矛盾，诗歌总是这样的令人难言，写作总是这样的在沉重与轻松之间——这就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和接受的创作“现实”。我们相信叶延滨正在靠近这样一种“境界”，但我更希望他能有分寸地处理类似简单而复杂的题材。我注意到诗人在前面提到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

　　　　　　诗人的诗意在泉水前枯竭了
　　　　　　少女的美丽在画框中永恒了
　　　　　　少女跟着少妇回家去
　　　　　　白墙对诗人说写诗吧

　　这个片断暗示读者，诗人“诗意”的“枯竭”不是他艺术创造力出了问题，而是生活发生了变化。与作者以前的作品有所不同的是，他不再以直线向前的时间观念来理解生活，一不再单单把生活表面的变化视为它的本质，而是注意到了生活的“日常性”。“少女跟着少妇回家”、“白墙对诗人说写诗吧”，这些近于口语化的诗句里，呈现的是一种我们虽司空见惯，但往往又不注意提炼的日常生活的“诗意”。90年代以来，新诗摆脱子单一的英雄主义和平民主义情结，开始进一步贴近现代社会各个复杂的层面。但是，90年代以来的新诗，既不是对80年代各种诗歌实验的整合，也不是在倡导一种新的艺术主张，而是意识到，诗歌开始进入到生活更为复杂的矛盾之中。叶延滨自然不属于先锋诗人，有趣的是，他显然在一种用更具现代性的眼光和口味处理生活中的事物。这使他这部诗集多了一层沉重，多了一份犹疑，也多了许多多样化的意旨。它使我确信，时间确实在不容置疑地前进，人们对诗的理解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