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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歌与互联网精神

作者：兰珂

“辛辣的橘子和明亮的、绿色翅膀仿佛死亡行列中的事物”

　　现当代诗歌，大体上还是读不懂的多，不过这样的诗句我却莫名地喜欢，在橘子、翅膀和死亡之间哪怕只有一丝一缕的联系，都能让人浮想联翩。这是斯蒂文斯《星期日的早晨》里的诗句。不知怎么国外诗歌比中国人的诗又要好懂得多，不管是诗人纯粹的个人经验或意象也好，还是诗本身的文化背景也好，只要沉静地去思考都能有所收获，可是这些经验或意象一旦被借用或挪用到中国人的诗歌中来，总是让人有一种疏离感(这不是历史时空的距离感，而是人性地被阻滞，或者是出现断层)，而且不管用得如何优雅如何充满智慧，那种弧度总会让我联想到被拉长的口香糖，干脆拉断了也好，可有时人们就愿意这么无限长地拉着，越拉越细，直到每根神经都变成了一条无限长的细线，不胜疲倦和反感，无归宿感，以及潜意识的空气稀薄感，像一场浓重的雾一样从身体里逼涌出来，那是一种有质地的虚白。

　　九十年代，诗人们仍在谈论理想主义，谈论寻求乌托邦的勇气，献身精神，真诚和“除了伟大，别无选择”，他们在追求终极理想的过程中被自我分割或被自我阻隔了，并且就在这种自我的宽容中得到了满足。我就常常陷在这样的自我沉醉中，不过常常又会被怀疑一切的空虚感彻底吞没，这时候一切所谓的价值意识对我来讲不过一种虚弱的托辞。不仅如此，现实中也实在找不出可以支持它的任何基础，倒不是我觉得“勇气”、“献身”、“真诚”没有任何意义，而是怀疑这些意义背后的深层基础，或者这些词汇本身以及人类给自己或他人强加上的“使命感”也好，“责任感”也好，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说语言本身就具有一种分解的力量，那么是不是一切都具有不可说性呢，至少评论是可以不做了。

　　海德格尔说过，语言是存在的家园。这句话现在看来已经不再那么绝对了。当今时代，尤其是互联网应用的日益普及，使得语言越来越变成是一种理想，或者说是一种假设。语言不再是一个人真正的存在面貌，至少不是真实的全貌。它在分解你的人格，你的认识，往往在你表达出某种观点或表露出某种态度的时候，你已经在悄悄地背离你自己的初衷了，因为你的思维在继续往前走，而你的思想仍停留在过去时态，后者往往决定了行为。尤其在信息时代，信息的涌流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和价值心态，即使不是如此，人有一个很顽固的禀性，就是对以前的话语形成某种默认或认同，以为自己说了就已经做了，并以此为豪，以后不要再对此承担任何责任。事实上也是如此，你的意识流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也就是说，另外一个更顽固的你或潜意识的你已经在偷偷地背弃你自己或者正在暗自迁移，而那个你才是你最本质的存在。

　　历史上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语言的功劳，也可以说正是语言的这种分解力量，在逐渐地不自觉地改变人类的存在本质。当然语言的变化往往只是一种迟到的表象，最敏感也是最易变的还是人本身，思维模式、价值心态、观念以及情感等无时不在受到侵染而可能发生微变或剧变，虽然一般都是在不自觉当中进行。

　　互联网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能留下印痕。在现实生活中，当你迈出下一步的时候你前一步的脚印便再也找不到了，为此我常常觉得自己孤单一人行走在世界之外，每抽出一个脚步就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水在我身后遽然倏合，不留一丝波纹。网上却不然，你的每一步行踪都有迹可循，它就像人类为自己设置的一面巨大的镜子，不仅如此它还具有放大的功能。互联网让一切动态的过程呈现出相对静态的一面。

　　在网上，你的语言就是“虚拟的你”，任何人可以同时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你被你自己的语言分割并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互联网如实地反映这一切，它里面投像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构成你的一部分并且呈倍数显现出来，有些部位是你自己都不熟悉的或者所不愿面对的。人的多元性在这时候表露无遗。而面对自己就意味着面对自己的多元性。人的个性、情感、思维方式、价值心态等等于是在逐渐地发生潜移默化。

　　互联网另外还有一个特征是，它最大限度地给了人们个人自由。现代人不断地在追求个人的价值和个性化，他们厌恶、逃避、抛弃任何可能的约束和精神牵制，在这个世界上不要企图去代表任何人，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不排除你也许可能会引起他人的共鸣，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能被你代表，为什么，因为人性的价值是多元的，世界是多元的，文化是多元的，人自身也是多元的。不过，人还有一种需要，那就是他们需要一个广场能供欢呼庆贺，他们需要体育馆和竞技英雄，需要时尚和流行音乐，需要流行歌手和社会精英，需要崇拜和疯狂。换句话说，上帝也是一种需要。与其说这是一种精神需要，不如说它们还是一种原始的生理需要。而现代社会的一个好处就是，谁也不能阻止一个人既信仰上帝又崇拜迈克尔·杰克逊，既是个自然主义者同时又充分享受着现代的物质文明，或者谁也不能阻止一个中国学生书包里背着孔孟之书去听崔健的摇滚音乐会，回到宿舍后又乐此不疲地为有人诋毁比尔·盖茨而为他辩护。多元并不会瓦解中心，精英文化也不会被平民文化所代替，互联网给人带来的自由，是任何人有随意选择中心的机会。

　　多元、新的意义上的自由这些并不是互联网带来的，互联网只不过是在技术层面上实现了人类自我语言的关照和对自我的重新审视，并加速了自我观念的迁移。事实上不管有无互联网，社会变迁或文化变迁体现在最小的单位上——个人，都已经发生新的变化，而诗歌所谓的“个人意义上的写作”中的个人也有了新的含义，它不再是与过去的“集体主义话语时代”相对意义上的个人，而是与电脑网络并存的纯粹生物意义上的个人。它消解了诗人的第一身份，把人原原本本地推到了社会与宇宙之前，这样的个人更多地不需要被赋予使命感和责任感，他只要真真切切地面对自己的生命。

　　而这一切又在呼唤一种新的语言符号，它需要带有个体的鲜明的肉体气息，它能包容现代人所有的感受和体验，现代的、传统的、西方的、感验的和一切超感验的，它首先是个人的，然后才是全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