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现代诗歌

诗人絮语

话说诗歌

召唤诗人

作者：雷雨

写在前言

要究其现代新诗为何穷途末路，或许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诗人”太多了，或者说写诗的人多过了读诗的人。而真正读得懂诗的人，能够用他的生命去领略诗歌内质和诗歌之所以存在的魅力及其价值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反而那些诸多以诗歌的名义标榜的庸俗作品又如恶梦一般铺天盖地地布满这世界的每个角落，玷污了诗歌的圣洁，毒害了我们纯真的心灵。有人称之为文化垃圾，这非常恰当。这就是现代诗歌所面临的悲哀与困境。虽然如此，但是我们总不能悲观地等待，我们追求着，我们呼唤着，期盼着你，以神的名义所赐予你的名字——诗人！

正文：《梦醒之后》序言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
——里尔克

　　海德格尔认为，诗的本质是“存在的诗思”①。可是，这一切，人们已随着商业价值体系的建立和完善，以及社会物质化超越所有历史的速度发展而渐渐遗忘了。缺乏智慧的现代人——并非指没有知识，知识是空前未有的丰富，而最为缺乏的是智慧——聪灵的高度思考一切的智慧。这或许是社会的错，误导了人们把知识与智慧等同而混淆了。

　　对于知识与智慧的区别，周国平在《诗人哲学家》的序言中有精辟的论述，他说，“知识关乎事物，智慧关乎人生。┄┄知识可以传授，智慧无法转让”。我想更为具体的理解应是如此，知识是对于自然科学对于各种事物的积累和理解，是一种贯穿于现实之中的学问；智慧则是一种寻找理解和积累知识的方法的方法，它是虚无缥缈地融合在我们大脑内的形而上的学问。无可辩驳地，知识处处指导着所谓的发展，现实之中积累财富贪图享受离不开知识，因为种种原因，人们贪婪的欲望产生了连锁反应，从而，忽略或者说遗忘了智慧，也就忽略了对于自己的人生的思考，忽略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也可能是因为现实的经济意识导致了一种认为人的价值是通过金钱财富来衡量的观念。他们生存在世，劳形烦心，因追名逐利而动荡不安，为贪求浅薄的娱乐而沉溺，已根本无暇欣赏诗意闲情。也在忽略智慧的过程中忽略了“诗”，更不可能理解“存在，诗意地栖居”这样美妙而缥缈的意境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诗，是属于智慧的，它与知识无关，甚至，知识是埋没诗的坟墓，是杀害诗的凶手。而以我本人夸张的断言，远离了诗的人，遗忘了自己之所以为人及在自己内心世界的那份诗意的存在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不能算是人，列入动物之类的，或许连动物还不如，只能算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至少不能算作真正的“人”。

　　或许是因为人们已向“人”远离了，所以“人们唾弃诗，视它为无望的渴慕，缥缈的虚无；人们拒绝诗，因为它是向乌有之乡的逃避；或者，人们干脆就把诗归入文学，于是，诗的价值就依据此时此地的现实性来予以估量。而所谓现实者，合时宜也，原是由文明社会的公共理论理论机构所造就促成的。”② 因为人们的唾弃和拒绝，所以诗远离了我们，更准确地说，应是我们远离了诗。同时，诗人们也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学会了见风使舵，离开了他们原来赖以生存的土地，走向了繁荣昌盛、灯红酒绿、熙熙攘攘的热闹的都市，渴望在这里找到生命的源泉。然而，离开了诗的土地，改变了生活方式，匆匆忙忙中迷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迷失在功名利禄的追逐之中，迷失在花天酒地的美丽的女人们的裙子之下。这是对古老的家园的背离。诗人的帽子戴在头上只是为了更好的享受，为了牟取更多的金钱和利益，而诗人崇高的灵魂就在空空如也的美丽的外表之下萎缩、颓废了。

　　此时，我想起了《废都》，精神财富的创造者们都堕落于贪婪地追求物质财富的欲望的无底深渊了，我们这些平凡的老百姓又该如何，将会如何？精神失去了依托，原有的价值观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动荡不安，或者说已经完全破碎化作泡影，世纪末的悲哀漂浮在古老的天空。在这样的阴影底下，一群迷失了方向的人们，面对着茫茫未来不知所措，鲁讯先生没有预料到在历经了近一个世纪后的人们“梦醒了无路可走”，反而陷入更深的彷徨之中吧。曾经有人呐喊过，曾经有人歌唱过，然而，某些为了某种虚荣，为了某种恐惧的所谓的政治家们，残酷地捂住了那些为了真理为了自由敢于呐喊，敢于歌唱的嘴巴。

　　在今天，我们清楚地认识到，我们需要这些嘴巴，我们需要这些冷峻的光照亮正在渐渐迷失的良知，需要他们拯救我们正在渐渐被机器代替的人性。我们希望我们自己成为一个人——原始本质的人，而不是机器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们的希望就在于他们——真正的诗人，所以我们召唤他们——真正的诗人。诗人是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灵里的每一阵颤栗，每一朵浪花，他们陷在旋涡之中的亲身的经历，切身的感受，灵魂深处的暴风骤雨，危机和觉醒，直觉和顿悟，都是流露在诗中的给我们的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真正爱智慧，关心生命的意义超过关心生命本身。而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应具备的基本底蕴。

　　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一位现代的叛逆诗人的文章，题为《隐匿者之光》。读过后，时而让我激昂，时而让我沉思，时而让我怯懦地逃避——逃避对于我们幻想的诗歌国度的辉煌的昨天、颓废的今天和缥缈的明天的思考。我感觉有一把刀子，狠狠地擦在我的心头。这片破碎的土地太需要那些真正的诗人们的耕耘和劳作。因为我们的思想已经痛苦地龟裂，已经患了严重的贫血。在这现实的世界，我们已遗失了太多，可以说，我们的思想已经出现无底的空洞，单调的灰白。我常常怀疑，在桎梏的方式下出现的整齐有序的单一步伐，在某些机构预先设计好了的美丽的赞歌所表达的图画是不是我们社会所需要的平稳，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是不是一种混乱。诗人的精神没有边界的，这与我们的国度为了某种目的而设定了精神界线是严重相违背的。然而，真正的诗人，总是无畏地任由思想的云朵自由翱翔，无拘无束，飞越每一个向往的角落。难以想象，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人文，永远是地球人的某种高尚准则。今天，号称已极端先进的人类，并没有资格宣布早已顺利渡过并且远离了人文那条咆哮之河。最基本的不道德和背逆正义，在今天的地球上，仍然触目皆是！”然而，“正义与良知，是艺术最低层、最宽阔的原素，是诗人塑像的基座。”在如此的年代，诗人为何？

　　听听那为叛逆诗人对于真正的诗人的论述而写下的滴滴沾着血泪的字句吧，“他，是一伙自由的思想者，只是一伙无时不感到现状与智慧、丑陋与文明不吻合之处的家伙。他们潜入地层，只是他们那藐视尘世的内心。”“在一个最容易热闹的国家，在功利愿望最强烈的年代，在财产再度分配的全民混战中，诗人要学会隐姓埋名式的生活。人民，从来都是庸碌的。”“即使命运把你搁置在不情愿的国度和时代，或者别人掩埋了、扭曲了你的历史，你都得承认这也是一种特殊的自我选择 ——你没有光荣。”③

　　听到了吗？沉睡在地壳深处的诗人们。听到了吗？迷失在物欲横流的诗人们。该是醒来的时候了，我们用毕生的热血和单薄的躯体召唤的诗人们。在深深的黑暗的地表下面，灵魂在渐渐苏醒，思想随着岩浆愤怒地涌动，眼睛已渐渐睁开，沉默了许久的头颅在悄悄地抬起，迎着崭新的太阳，驱散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黑暗，带给我们以新的希望。

　　真正的诗人，我们殷切地期待着你的到来！

　　　　　　　　　　　　　　1999年10月20日

① 海德格尔：《荷尔德林和诗的本质》
②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
③ 以上之引用出自《隐匿者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