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疾病也是潮流

　　　　　　（序）

我恨你，是因为我不爱你。


　　　　　　（一）

公共汽车摩擦四只圆形的拐杖刹住凌乱的心跳，
秋天花香的声音埋在商店门口的痰盂里发酵。
河，以及床，以及阳光朝路边洒下大把的稻谷，
而我已经无力伸出那只曾经摸过三个女人，
六只乳房的手。或许我们应该回过头向后走，
或许我们应该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走，走。
可前面的门上有锁，杭州的拆迁屋旁挤满了车，
呼吸看不见路，耳朵陷入与生俱来的痛苦和孤独。
咣铛，咣铛两声，老房子倒塌的灰尘压碎思维，
运河掀开船头的帆布，遮住这条等待桑拿的水泥路。


　　　　　　（二）

从早晨的起点站上车，可以有很多终点，
你可以一直坐到浙江饭店，或者城站火车站。
杭州不算大，人力三轮车可以在一天之内，
路过所有重要的街道，可你知道钞票是钥匙，
享受敞着，昂贵却锁着。时间已经陷入一种
透明的状态，我们无法掩饰自己的贫穷，
我们可以想象自己是红旗轿车嫖妓后的欠款，
巨大的赤字只能靠身体去填补，而实际上，
我们却微不足道，一文不值。道路很窄，
食道很粗，我们看不见，我们只能吃，埋头吃。


　　　　　　（三）

黑夜憋足了劲，高跟鞋低着头一个劲儿向前冲，
这是夜生活的拍子，缓慢注定跟不上节奏，
我们是些被生活用面子挫败，然后残废的脚，
道德最终审判，我们被剥夺上街的权利，终身，
眼泪早就哭不出来，我们只能躲在四乘九的房间，
就着咸菜喝二锅头，点一根烟，抱着枕头睡，
我们都是被人看透的形而上学，根本没有享受可言，
面粉可以腌成馒头，而爱情只是一台脱轨的录音机。
空气如此稀薄，外面玲珑娇小的女人的衣服更稀薄，
透过玻璃，对面的橱窗有字：美好人生，鸡不可失。


　　　　　　（四）

没有人会可怜你，汽车停在二元方程的未知数上，
虽然你可以一口气喝掉整个杭州，把它灌得烂醉，
可却没有力气吐出那把噎在骨头里潮湿的鼻涕，
别以为看到别人走错路，就可以说自己是对的，
我们都是错的，用乙醇麻醉神经其实都是违法的。
电脑扯着电线使劲地往外抠，抠那些句子，
那些诗，那些声音和眼泪。手指比线还瘦，
脚比厕所还臭，所以我们没有力气呼吸或是叹息，
我们的性格都是软的，皮鞋都是用来穿的，
而不是将它倒满女儿红，然后喝得眼珠子灿烂。


　　　　　　（五）

把硬币放在柜台，小姐还给我四枚铜板和微笑，
凳子上的屁股不停地摇，左手抓住棍子，右手敲，
满是灰尘的屏幕里面，自己对着自己拳打脚踢，
每个人都在游戏，仁慈在这儿那麽不切实际。
如果今天是星期天，那麽明天就是星期一，
如果从现在开始睡觉，那麽比从明天开始，
要多睡一天。时间多麽珍贵，却又这般乏味，
把生命倒空，然后斟半杯，然后再添一半，
还是不到一。有些东西一旦消失，没了，
就永远不会回来，其实我们都明白，却不懂。


　　　　　　（六）

把不能承受的心理放上麻将桌，押在长城上，
听三六九条的时候，人民币跟筒子在一起，
每次都这样，手气背着脾气，跟运气成反比，
可又能怎麽样？想吃牌的时候，被人家碰，
想碰牌的时候，又被人家杠。你能怎麽样？
每次输了钱包，还不是照样想点起九莲宝灯，
骑上大车轮？没关系，输了香烟，可以输烟盒，
输了房子，可以输老婆。你说过你是国士无双，
你是字一色，大四喜，可谁信？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输了昨天，今天之后，还能有明天？


　　　　　　（七）

撕一张空白的纸铺在电流上，醮着牛奶，写字，
字是女人眼里迸出的谷粒，手指是啄食的鸡，
鸡，急不可耐，不言不语悄无声息无法等待，
一颗，两颗，放到嘴里嚼烂，然后吐出来，
字，游荡，从里面到外面，又从外面到里面，
没上闹钟，秒针却走在分钟前面，它不响，
纸上没有光。把头绪理平，拉出一根绒线头，
扯着嗓子大声吼，吼：香烟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走，
女人跟着时代走，走，牵着三星诺基亚向钱走，
向共产主义走，而那些字，那些诗，在最后。


　　　　　　（八）

它是为有钱人设计的天堂，对我来说，太昂贵，
上街的时候，没有十块钱桑塔那根本就啃不动，
就连个破夏利都要八块，幸亏我还有脚踏板和轮子，
否则哪个女孩儿跟着我准得受苦，可交警太多啊，
人力显然跑不过动力，没牌照更不行，一不小心，
罚款单就从五块窜到十块，或者更多。写字楼啊，
董事会，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干吗要欠来欠去？
可没用，他们对我说欠有钱人应该，欠穷人活该，
他们还说这就是天堂。唉！真有点后悔来这儿，
想想如果当时迈的步子再大点，杭州就跨过去了。


　　　　　　（九）

操起老吉他唱一支新歌，酒吧，杭州的侧面，
背对传统，纷飏，一段流行在午夜的爱情，
胃液，一把鼻涕一把泪，和着蒸馏水变成醋。
都市里的风景更能称为风景，爱情更适合酒精，
五百多双手，一千多只眼睛听两只耳朵在歌唱，
屋内昏暗的光线被声带狭细的裂缝挤成空白，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双手攥紧潮湿的空气，
捏成橡皮套，包在外面和里面，进去然后出来，
你进去然后出来，酒吧的门进去然后出来，
爱情关在里面，人关在外面，杭州关在外面。


　　　　　　（十）

推土机一声喷嚏吹倒杭州最后一座古代建筑，
灰尘溅起血丝，夕阳在蜘蛛网上摇摇欲坠，
树枝绽开一千朵玫瑰，像我来时的心跳那样美，
可现在它变得微弱，那麽微弱。消失的古董，
带着精神的幻想，能否在理性之中向上耸立？
我们是否还能从梦中捞起河里等待死去的小溪？
皮肤告诉我不可能。脂肪就像堆放垃圾的桶，
命是虫，我们要自己侵蚀它，而不靠减肥药。
或许这是真的，或许这座城市太肥胖，太臃肿，
推翻它才是对的。我是外地人，哪天推翻我？


　　　　　　（十一）

而你在叹息，道德和伦理揉和在一个句子里，
分号隔开，无法凝聚到没刷过牙的嘴巴里，
局部的疾病还不完整，外科大夫诊不了心病，
这儿的良心就这样，为喝一杯隔夜的酒，
而忽视了下一个黎明的阳光，从墙上认识床，
似乎是一个好办法，同样一个丑陋的姿势，
从另一个角度，可能看到的是艺术的美，
而不是色情。多少次啦，舌头还结结巴巴，
讲鬼故事不应该带着恐怖的笑，表情老了，
你忽视年龄爱上我还算正常，死才意外。


　　　　　　（十二）

肉欲覆盖这座城市的青春，身体佝偻，
两根肉骨头抬起花轿，把爱情嫁到隔壁，
男人在失败里拼命挣扎，呼吸并不健康，
诗歌病卧在床，枪林弹雨匍匐在女人胸膛。
把初夜点燃，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放到唇边吮吸，然后从鼻孔出。不敢肯定，
没有钥匙就开不了锁，忠贞的定位不确定，
时动时静。我们的爱情锈了，糖融化在夜里，
蜜蜂钉在自己的刺上，而杭州已经顾不上害羞，
一点点的饥饿也能让它在很大的盘子里呻吟。


　　　　　　（十三）

打开二十四倍速光驱，把生辰八字关进去，
命运从显示器出来，就着硬盘的五千四百转，
把内存灌满。如果说主板是整个身体的骨，
那麽CPU就是心脏，声卡和显卡就是肉。
没有扫描仪，所以爱情只能口头或键盘输入，
杭州是台打印机，程序是过程，而结局，
被墨盒五颜六色地喷在纸或布上。其实，
我们的爱情很简单，简单得就像开机操作，
然后关机。其实这里只需要复制和粘贴，
吃饱，然后喝足，然后再把整个都吐出来。


　　　　　　（十四）

我不懂杭州，就象十四岁那年不懂爱情，
本来打算把整个杭州从脑子里掏出来，
可是太难，嘴又太笨。我不喜欢这儿的酒，
所以不喜欢这儿的人，西湖啤酒让我喝不醉，
女儿红还是领养的娇娇娃，嫩！有一点，
我要承认，我已经不是童男，所以没资格，
没资格嫌杭州不是处女，尽管我经常吃饭，
却进不了金海湾，麦当劳好像只有一家，
去过一次，被撑出来了。我好像跟杭州
开了个玩笑，还没跟她上过床，就想离开。


　　　　　　（十五）

没有一点声音，寂静，杭州抱着西湖在沉睡，
呼吸过于迫切，字，流出来也变不成诗，
我想我们都钝了，锋刃被切肉的案板磨哑。
又在下雨，每次想哭的时候，杭州总在下雨，
生命真奇妙，不相信迷信却活在迷信里，
其实什麽事都一样，信是根，诚是本。
可眼睛根本就什麽都看不到，除了感觉到风，
听到叹息，闻到一些唐诗宋词腐烂的味道，
我无法顺应这座城市的潮流，无法面对爱情，
所以我说我病了，六楼的床在等我，睡觉。

　　　　　　（终）
我不爱你，是因为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