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和刃，和吃


　　　（序）

上联：五谷丰登
下联：牛羊成群
横批：饥饿


　　　　（一）

从今晚的第一个字开始
隔壁的饭香熏烤饥饿的胃
胃，蠕动，从下面到上面
从里面到外面，从食道
到口腔。靠着第一个句子
和第二个句子的间歇
疲惫倚在米上，心
嵌在肉里。这还不够
面黄肌瘦的孱弱的诗
流淌得如此缓慢，夜色
这般恐惧。抽一根烟
点亮那些字，让语言分担
寂静，让寂静露出锋刃
可我还是站不起来，双腿
松软，鼻子发炎，所以我说
能活着做个诗人就足够了


　　　　（二）

我从旧货市场找到这把刀
和这块案板，骨头用他们
切肉，肉却毫不顺从
可能刀钝了，就像我们
都老了。生活如同一条
谦卑的狗，跟在享受后面
唧唧歪歪地哼。站起来我说
物质，你来吧！我有刀
先切掉下面的器官，让你
断子绝孙，然后再砍脑袋
你去死吧！可我们注定不是神
我们根本决定不了拐弯抹角
和花花肠。所以我们都是饿的
都不知道吃了今天还有没有
明天。世事难料，反复无常
我们能安定的只有不安定的嘴


　　　　（三）

在这个夜晚最短的一刻里
呼吸叹出最长的一口气
当我从梦里知道时间把我忘记
所以我才说我要把一切都牢记
我不会动，九月的风不会动
我没有秘密，生命也没有意义
我们活着无非就是证明和被证明
肯定和被肯定，可这些对于我
已经不重要，我只要一口饭
不要任何赞美。虚假的东西
总在掩饰一些真理，而我知道
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理是什麽
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
楼下的垃圾房就有了声音
那个老太太每次捡完早餐之后
我都会说，真理就是有饭吃


　　　　（四）

那麽你可以走了，你已经
掏出爱情，然后又把它拉断
你没错，它本身就很脆弱
窗外的阳光灿烂，我说很好
如果你是在一个悲伤的时间
告诉我这样一件悲伤的事
我可能会陷在里面出不来
而现在不会，此刻除了饥饿
还没来不及难过，心跳很健康
心未伤，当然也就谈不上
是否愈合。看着电线上的鸟
我无话可说，一个男人和金钱
无法划上等号，而你却牵强着
让它大于我，让我那麽渺小
我没办法描述你留给我的记忆
我只想说，快走吧，别饿着


　　　　（五）

能自由出入空气，却没有一种
进入语言的固定方式，饥渴
随时都会到来，伟大永远
无法造就。如果理论的定义
是吃，那麽实际就是手段
无知没有能力批判大学教材
智慧只能坐吃山空，头脑
总不至于比四肢简单，可年纪
总是越来越大，这些说法
都能永恒，就像人民币都能
让人民吃饱喝足，游手好闲
而世界，一架空想收割的机器
只能在公家的田里耕种粮食
然后缴纳人头税。这使我想到
一张写官文的纸，生命把几个字
反复雕琢，再跟绝句融为一阙


　　　　（六）

把落到地面的字堆放到甲骨上
砌成七言格律，或者将自己
或哲学的寿命拖拉到字母表中
组合成元素周期。你就这样
甩出手段，玩转一个严肃的主题
然后让我们进入，晕头转向
而你却捧着饭碗笑得那麽淫荡
如果将当年的南京大屠杀描述成
灭绝人性，那麽你就是落井下石
语言如此简洁，含义裸着脑袋
可在你的逻辑里，艺术成了负担
你真的很伟大，诗歌最伟大的精炼
被你无中生有，抽象得全身虚脱
我已经没有力气，酒劲靠着蒙汗药
将昨天睡过，虽然我的笔无法射精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还有呼吸


　　　　（七）

一只蚊子的嗜血成性是天生的
放浪形骸和极富穿透力的嗡嗡声
是永恒的，虽然它仅存于夏天
生命短暂不长，但它的卵子
是那麽繁杂，欲望永远张开
虽然它没有强健的体格，也没有
祖传的来历，但是安详的夜里
它让我们的睡眠不安详。我看到
有人进了棺材，然后抬出来
我看到有人离开饭局，然后进了
厕所，我看到有人蹲在桥下
虔诚地端着半碗干饭，没有菜
我们没有调料，生活蜷缩在
理想和现实的角落，我们伸出手
抓住一根稻草，让自己固定
这样，写这首诗的手才不颤抖

　　　（终）

上联：艰苦朴素
下联：勤俭持家
横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