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现代诗歌

宋江之死

陈彤诗选

宋江之死

是谁，给了我们如此脆弱的生命，
在残暴的世界里穿行。
空旷的山谷中，长啸变成了歌声。
此刻，蓼儿洼的荒草因我而疯长，
轻波推岸的水边，我长伫倾听，
在无助的风中，在酒后的雨中，
在女人温暖的身体中，
哭叫不绝于耳……

酒后的杀戮已经结束，
砍掉的人头，在船帮上晃动着，抱怨着，
水里飘浮的胳膊仿佛还在抽搐。
可怜的官军，眼神煞是好看……
胡作非为的年代，箭羽横飞的年代，
生命不算什么。
许多年以后，只有太尉的奏折成为真理，
而生命，永远不算什么。
我们这些人类的逆子，不成熟的孩子，
胡闹、胡闹，无休无止。

结束的时候，悲伤纠缠着酒兴，
引导着对往事的记忆，从昏眩到昏眩，
仿佛一场难以忘却的恩怨，
被时间的马蹄，践踏又展开……
当所有的愤怒和杀机都平歇以后，
当火焰、鲜血和嘶鸣都在晨曦中凝固，
我们只剩下泪水，
在一个个啼血的早晨，
面向北方，面向荒败的家园，
回忆或者喝酒，或者两样都要，那时，
我们就是这样无法无天。
结束吧，是时候了，
弟兄们兴致已尽，
我们该遁入哪一座空门？或者，
怎样了断自己的生命？
想吧，别在酒后想，别在妓院的床上想，
用蛇矛、禅杖和朴刀去想吧，
让花荣的箭羽洞穿沉默的石头，想吧，
在时间之外，在朝廷的阴谋之外，
我们的生命
将在何处发芽？想吧，想吧。
是时候了，叛逆的战争已经平息，
最后的阴谋已变成案前的鸩酒。
我们这辈人无法叛逆的信念，
将被后代讥笑。

酒中的火焰在燃烧，
酒中的火焰在欢笑。
结束吧，是时候了，曾经的轻狂鲁莽，
脆弱的生命就象一片叶子——
被阉割的灵魂随风发芽、随风作响、随风飘落……
而我的灵魂将在烟巷酒肆里游荡，
在水寨的交椅上，
在虫蛀的兽皮上
抚去悲伤的灰尘，
让泛滥的酒气把昨日唤醒，
让寂寞的残阳照亮我们的传说。

死神的破船载我渡河，我将看到
张横的绰号刻在桅杆上，被风吹成褐色。
这时一只水鸟从芦苇荡里惊起——
我便看到了我的心。
但我们终究逃不过，但我们终究摆不脱，
残暴的信念在荡妇的暖床上歇息，
高俅那厮张着巨大的嘴巴发笑。

酒中的火焰在燃烧，
酒中的火焰在欢笑。
最后的时刻到来，
最后的口味已容不得挑剔。
窗外的雨水点点滴滴，络绎不绝，
恍惚间看到最后一滴
在檐头逗留了片刻，遂在台阶上
摔碎，留下
让人无法分辨的
湿迹……

是时候了，钦差在催促。
是时候了，流泪的家奴在催促。
是时候了，酒杯在催促。
是时候了，夜风在催促。
是时候了，鬼魂们在催促。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1999年4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