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断流图

--20世纪末,黄河年年断流,常见到几百公里河底怆然对天


　　　一

那晨,主动脉失血
胸口袭来一阵阵痉挛

老船夫吁吁扛来羊皮筏
急于过河的汉子紧挤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上
向河心渡去
婆娘丢下牧鞭呜呜哭了
泪水流向渴坏了的牛羊

五百里空谷是白日噩梦
幻化出一副怪异的图像
五百里寂寞是一节拙劣的假肢
植在三百万年轰轰烈烈的黄河史上

高原之秋
失足于一段空白


　　　二

河底分明是一段锃亮的钢轨
我识出磨损的三十六度北纬线

几百万年的工程停了下来
一辆辆巨石车,马达最后几转,车员逃佚
惊天动地呐喊，呼呼哨音和斥骂被一风吹散
我脑中无数扇门怦怦关闭和开启
是谁在哪里 ？争夺什么？
留下一片干涸的解释

苦涩的，带倒刺的日光啊
舔过一无遮盖的黄土世界
在高原，在大西北，在那个叫做中国的地方
一段历史被无情地抹去
黄土壤，黄肤人，在他们的脉搏中
活生生抽走了那条黄水河

三百万年, 五百里河床, 深逾百丈
啊，黄河，命运赋予我一把怎样的钥匙开启你
的秘密


　　　三

在五百里空谷中飞奔，痛苦呼唤，仆倒即起
用黄河那种狂热，在黄河走过的路上追逐
青海，唯你粗犷原野才有足够的胆魄
铺开一张惊心动容的黄河断流图

汉；撒拉、拉；回、回；蒙古；藏、藏、藏
变形的语言拖着巨大阴影掠过大峡谷
那些银头饰，白帽，厚重皮袍
跪倒了，祭上无声的悲哭

男人紧捂粗糙的脸
泪的洪水从防汛桩般的指间涌出
背后是他的妻，吮指儿女和壮烈命运
苍茫高原上从来没有退路
幼时向黄河尿尿，“发大水啰”，欢呼着小跑
那摇天撼地的巨河纯粹为取悦他才流动的
他长大了，夜夜枕河而眠
思绪流动着一块块浮冰
啊，淹死他父亲的黄河，对他真的重要吗
如今，连跳河也跳不成了

哺乳女人，点点奶汁落地
心疼这片被强行断奶的热土
三十年了，一张渐渐拉满的强弓
怎肯让一段空白离开鹿弦
三个儿女是她自己接生的，一步步从黑暗中走
来
紧抱男人和孩子，偎依在中国大陆的左肩
一条空剑鞘失落在牛皮鞋前
那就是失去了刚性、突然沉寂的河道

巨大的空虚贯穿了今天
失落感填满了所有低凹的地方
那河，那图腾，一条古老神圣的脐带
在不容置疑的位置上断开
一个亘古不变的定式骤然崩溃了
失去黄河，黄河儿女今夜魂系何方


　　　四

诗在你这一行断裂开来，黄河
高原上的风暴厉声地呼唤我

我俯向空荡荡的河床
大口大口地灌饱自己
河底龟裂，锲出一卷古奥的文字
让呜咽的风一遍遍诵读
黄河断流图上，缺少一方心型的印章啊
黄皮肤的人啊，怎样走向自己的选择

在中国大陆的肩上，一把断弦的琴
呼唤着一首慷慨悲凉的诗
先交给岸边泪汪汪的眼睛
又劈开坚壳，托付给一颗颗惶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