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之捕


一、追踪

那只，在大海盛怒中煮了又煮的小船
又升起褴缕如网的大帆

舵杆兮兽挣禽突
暗流一口口撕裂它的心肝
海浪亮出明晃晃的刀刃
围攻薄弱的船板
捕鲸手呵，与大海只有一板之隔
船形的盾，吱吱扭扭地呐喊

根根布条打成扣，喉结可怕地上下移动
面色铜亮，发须飘扬，靴上一层层白盐
锋利的鱼叉向茫茫大海吞吐着蛇信
引导汉子们飞扑向前
海怪蹈波而逃，鲨群远远遁去
孤岛人啼而出，长星出入海面
啊，几名捕鲸人亡命追来
要偿清人兽之间的宿冤

船舱里丢着十来个不眠之夜
月下，横一只小小的捕鲸船
老人孩子传递着沉甸甸的鱼叉
刃贯海之东兮，绳系海之南
汉子们闷闷地嗅着，听着，品尝海水
轻轻呼吸也吹出一个个漩涡
撕开贵重的丝绸，包上珍奇药材
一次次远远抛入海面

是一个生离死别的约会呵
时间网绳在水下抽搐着漉漉饥肠
第十九天早晨，汉子们悚然动容了
一个微弱的信号
若有若无地浮出地平线


二、交锋

紧贴舷边，杀人鲸迎面游过来了
一座蓝黑色的岛屿，一把巨锉之吻
诱惑这只可怜的小船

汉子们顿时垮了
他们的对手横贯东方和西方
海洋的君主无所谓礼节
磅礴着宏大的原始美
太阳出来又落下去了
杀人鲸仍然无穷无尽地向他们游来
受惊的汉子们纷纷落水
沉闷的慌叫声压歪了船舷

船仓里撞出一位独臂老汉
白发银须象一件烂棉袄裹紧上身
月光满船，他的面孔深黑，不可捉摸
捕鲸手惊恐地退让到两边
老汉凛然狂笑，一只巨掌高托飞叉
九股利齿用儿子的遗骨亲手磨成
汉子们发现他根本没有下身
一团痛苦的回忆血淋淋地支撑着复仇的心

轻轻抖动一下，杀人鲸游开了
带走飞叉，也带走昏死的老汉
最后一束月光在鲸脊后消失了
海浪象原始森林一排排倒下

一阵热带的泪雨冲击汉子
惭愧之叉一把把向心头掷来
纹身之花，象蝮蛇疯狂游动
奔跑和摇桨，斥骂声象帆布使劲撕开
杀人鲸，大海中的一根针
远远牵引着线结似的小船
来缝大自然最豪华的战袍
缝呵缝，制一件谁穿上都合身的殓衣

相遇在一个优美弧度的尽头
一排鱼叉呼啸着射向云霄
杀人鲸微怒了，退出这场游戏
叉绳在高音“C”上接连绷断了
几分钟后，它潜入深海永不归来
留下汉子们在失望漩涡中浮沉


三、角斗

二十三天午夜，杀人鲸追回来了
从头到尾，刻出五道深深的血印
狂妄的人呵到底想干什么
汉子们认出那古怪老汉的指纹
海水剧烈抬升，黑暗迅速占据了半个世界
人呵人，重创了杀人鲸的自尊心

轻轻碰擦，小船四分五裂了
汉子们象一团绒毛抖散在半天中
哭骂声在高空凝成为冰雹
万米海底的沉渣一同泛起

地平线上，升起无数英武的灵魂
捕鲸民族的亿万精英一起前来助阵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条战船
这是民族仅存的几个后人
几十里海面上铺开“太阳鸟”旗帜
白浪为羽，托飞起那神奇的图腾

鲸口张兮，倒吸数千里海水
雪白人骨便号角般呜呜吹响
鲸尾推兮，狂浪象麦穗倒伏
下弦月之镰从天而降
拿去吧，海上巨大的版图
捕鲸民族的故乡，当然也是他们的墓场

远远的，在鲸之岛上登陆
丁字镐在天地间疯狂挥舞
血肉横飞，海面铺出猩红色地毯
鲸和人呵展开生死角逐
啊，冠军称号果真如此诱人吗
死神面前，一切胜利都将成为负数

短刀三折，汉子又亮出刃口锋快的狞笑
赤手撕裂开鲸的伤口
一个人形楔子渐渐打入
血喷入云，海面上摇曳着一棵赤色巨柳

小子抡动双斧，他力薄气微了
奄奄一息卡在雪白鲸骨中间
甜甜地咬破一根雷管
胸前的炸药包一声道破他庞大的梦幻

断腿老翁拉着信天翁的翅膀
一直攀上高耸入云的鲸首
一团钢丝深深埋入那畜生的气孔
又吐出半句粗野咒骂，他气绝了

杀人鲸爆出狂怒的吼声
遥远星系传来它同伴的回应
太阳鸟衔起一个不屈的灵魂
送回茫茫宇宙之中
大海，一只空空摇篮激烈晃动
全完了，妈妈的梦和孩子的憧憬

傍晚，一块船板被血浆抛起
从地狱返航，载来不可磨灭的坚强
几条疲乏的汉子伏在自己看轻的生命上面
捕鲸民族凿沉了最后的战船
回望西天，自己的仇一对一地解决了
苟且的日子再也不属于我们
清澈海水温柔地洗刷着身心
东海岸上，时时在望高挂这首诗的归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