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醒

（一）故宫

城堡外就是荒原。
大地滋生出我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们感到寒冷，
吐出很长的丝，
做出很长的衣服，
并且打洞。
我们没有依靠，
怕被风刮走，
用很多的饰物坠住自己，
使自己显得很重。

群山如牙。
从旷野上对着空廓的天宇
我们发出琐碎的祈祷。

我们纠缠在一起。
我们活了下来，并且洒脱。
宫殿为我们所滋生，
虽已颓败，却依旧宏伟，
漆上了新的颜色。
直到今日
都有我们秘密地居住。
砖铺的庭院里，阴冷绵四壁间，
空响着我们拘谨的足音。
偶尔有刀剑在空中挥舞，
但不久香烟缭绕，
一切都归复平静。

黄昏是骚动的时辰。
我们从宫门的缝隙中钻出，
飘过石狮和假山，
眼前游动着龙的影子
和谋士油光水亮的发辫；
在夕阳的红光中，嗡嗡地响着
我们的争吵和埋怨之声。

我们在角楼上坐下，
如蹲伏的狼，对着西沉的太阳，
对着旷野的那一边
试探着发出嚎叫。
（87年5月9日）



（二）大街


刚从冬眠的地洞里醒来，
阳光刺痛眼睛，叫人寒热。
枯藤上开出流行时装，即刻
变为烂果子，在街上乱滚，
旧牌楼望着你踢它们。

昏鸦依然在叫。
由嘶声变为惊恐，
由惊恐变为软弱，
但他没有死，站在街心花园的
老树上，鹦鹉一般地叫：
桌子四条腿儿，四条
腿，才能走路。

你好，吃过了没有？
我去医院发表我的伤痛。
医生头也没抬，给我一支进口海洛因。
我用温开水冲服了，一日三次。
我姥姥给我树根熬汤，再见。

他们到哪里去，家在哪里？
这些脸上写着什么？
这些孩子。这些老人。
看哪儿不可以？地上什么也没有。

别笑话我，我并没有打算同你说这些。
我对你说的都是他们说的话。
我这是自言自语。
你是黑桃皇后，头上顶着鞋，
记得你对我说起荒原，
说我在鞋和帽之间。
现在我不想回敬你什么。
我懒得说话。
还是转过去。
转过去，坐在游艺机上，
穿过黑白相间的房间。

哦这黄色的季节。
那些巨大的魔方。
许多黑影。阳光。



（三）迪斯科


这昔日龟裂的土地已被水泥覆盖，
划地为方格瓜分黑碗中的粥汁。
别质问他们，母亲，无论你在哪里，
无论现在究竟是哪一个世纪，无论怎么说，
他们情愿还给你肉体。

他们这些不幸的裸露者将怎样死去？
母亲，母亲，从前有许多片竹篱笆，
篱笆上有太阳有太阳但现在归根结底
只是想像出来的回忆。它把竹签磨尖，
将他们要死要活地钉穿十个手指，
母亲，他们情愿还给你肉体。

这昔日龟裂的土地过于坚实过于呆板，
车轮的无限循环无限地辗轧着自己，
我身上每一颗螺钉都要迸裂出来，
母亲，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我并非没有深思熟虑。

究竟抵抗什么。究竟逃避什么。
他们光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
面对云层中一下子亮起来的银幕
所放映的海洋的景像。
一条巨大的白鲸露出水面。
不再是物质、
宗教、王权。
不再是艺术。
他们是孤独的裸露者，
面对唯一的真实。

他们确实能透过一切影子看到列车
就在眼在眼前那虚幻的列车停在
似是而非的一个个拱门之下。

开车铃响了让我上去到哪儿
现在顾不上站着也行开车铃响了

黑影间露出阳光无论如何
我知道你就在他们中间我站在这儿
静静地很久看他们一个个一群群过去

领唱：人不承认自己是野兽
把身体关在房子里把嚎叫关在身体中
当月亮升起灾难降临笼罩都市
幻化出原野和森林就会感到痛到楚感到
鬃毛要穿出脊背茸毛搔着胸部
想回家真想回家可是家在哪里家在哪里
打开臂抱扭动屁股弄响关节真想甩脱
这张人皮

合唱：出来吧，给尔自由。

领唱：自从我终于戴上眼镜我心中厌恶
却露出微笑我心中快乐却显得平静
我独自跑到郊外
又独自关在房里那时
我真想嚎叫嚎嚎嚎叫
可是我感到恐怖感到羞愧
我对着镜子对自己装出一个笑容
它叫我无地自容我
真想溜之大吉

合唱：出来吧，给尔自由。

领唱：我想起你眼中一汪湖水唇上一片火焰
心中火热而又冰凉忍不住像笑一样哭泣如
雨中的汽车离开残忍的灯光驶进暗影
我把自己藏到书页中间让灰尘落满

合唱：灰尘落满。
出来吧，给尔自由。

黑影中露出阳光无论如何
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他们岁月不饶人我
那么枯瘦

（87年10月17日）


（四）长江


当老庄在漩涡中打转，耗尽了精力，
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深恶痛绝，
他多想用手指抠住沙土爬上江岸。
当他坐在石头上，感到大地在漂流，
心有余悸扳住石缝，
他才知道想得救没有可能。

他看到的不是水，而是闪亮的影子
在沉稳的匀速运动中漂过，
经过眼前，漂向远方，消失在拐弯处。
这一泓人流像载于输送带上，
那么辽阔。他看见了我们的各种姿势。

他知道刚才的恐慌并无必要，
所以无需得救。而他有得救的愿望，
所以了知道他没有可能得救。
他安慰自己，在沙土上写下“虚无”。
是抑或非？这是否真心话？
他没有把握。

他已九十高龄，娶过一百个妻。
一百个都是女才子。
有的喂他橡子面，有的弄折他的肋骨，
有的给他拔牙，像羊羔一样温顺；
有的对他说：“女人是水做的。”
现在她们都老了，很受人尊敬。

“坐稳。
给我望远镜，亲爱的。
坐在江边的那个老头，他死了。”
逝者如斯夫。
那些溯江而上的勇士
被时间留住：
疯狂的根插入地下的腐尸，
疯狂的枝桠伸向空中。

船顺流而下。大浪涌来。
船要翻了。救命。
春天的水是幽深的。救命。
舵手的尸体从船尾抛下，
他的灵魂依然压着船。
哦，你们，无从选择的人，
住口。别说话。
（87年11月3日）



（五）雪景


我在做些什么？
这根本不是我的意愿。
我感到害怕的吃惊。
是谁在强迫我？

我在哪里，替身的替身？
我初生时遗弃的蛋壳在哪里？
我本来有没有翅膀？
倘若问这一些都毫无意义，
那么，我自言自语时是在对谁说话？

醒来时我在晨光中感到自己，
暮色中我又消失。
三重的觉醒带来了什么？
别回答我，无论你是谁，
现在又到了冷静的时刻。

时间是永生的，
不会生育。
而春季缩短
而春季缩短，夏季紧接着冬季，
然后秋叶又开始凋零。
我们像酸涩的果实，悬于半空，
由于失眠而发了红，
仰望天空，又祈求大地。

在风中我们是早熟的果实
于是冬雪又开始飘落。
雪城中留下污黑的道路
和黑纸般的身影。
在寒冷的虚空中，水汽凝结，
又出现了白雾。
这是智慧的结束和开始。
我们想到了远古，那时
大地尚未滋生出我们，
那时绵延着初绽的山脉
和处女般的雪原。

转过身来，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很快擦去了泪水。
没有是零。但零不是无，
它是果实。Ripe is all
不对。我们会重新发芽。